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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感与古早味:余秋雨、董桥的语言特点例析

——以《中国文脉》《董桥七十》为例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8年10月22日 点击数: 字体:

                多余感与古早味:余秋雨、董桥的语言特点例析

                    ——以《中国文脉》《董桥七十》为例

   郭培旺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余秋雨确定下来的中国文脉之高峰共有17座:《诗经》、庄子、孟子、老子、孔子、韩非子、墨子、屈原、司马迁、曹操、阮籍、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关汉卿、曹雪芹。

    但是,如果你指望从这本厚达425页的精装本中寻觅余秋雨对这些“高峰”的深入研读,并渴望与之对话,或者准备洗耳恭听或醍醐灌顶,那你失算了。

    毋庸置疑,余秋雨颇有卓见。如对曹操文学地位的评价,他的“宇宙人生”,超越诸葛亮的君臣视野,超越曹植,《短歌行》超越《出师表》。这都是敢于拨开旧见、能够以“纯粹”的文学标准去审视文字作品的做法;这与夏志清等学者的“挖掘”工作如出一辙。

“研究文化和文学,先做加法,后做减法。减法更为重要,也更为艰难。”这应该是中肯之论。余秋雨视野开阔,敢下论断,时常见其英迈之论,却无故意标新立异之势。比如,先秦诸子的文学冠军是庄子,先秦时期的文学总冠军是屈原,秦始皇统一六国和文字铸就了天下一统的宏伟气概和中国文脉顺畅流泻的基石,司马迁和《史记》是“我心中永远的太阳”,“盛唐之盛,首先在于精神;大唐之大,首先大在心态”——这些论断或许存疑,但亦有一定道理。“研究佛教是怎么传入的,是一个小课题;研究佛教怎么会传入,才是一个大课题。”(P250)如此论断,让人激动不已!余秋雨是一个绝好的研究生导师。

宏观视野的开阔背后,是微观体察的欠缺,力量分散的写作,让上述论断很难有详尽的“论证过程”呈献给读者。纵观全书,除了首章“中国文脉”有较为详尽的梳理与分析,还有几篇多多少少对某些时代有些“背景层面”的叙述,对作家有些浮皮潦草的讲述,22篇中几乎没有深入触及“中国文脉”的主题词。

而且,“特别敢下结论”的“学术自信”使得余秋雨喜好夸张,有时候有一点虚张声势,也有些模棱混沌。如对韩愈、柳宗元、李煜、陆游、辛弃疾、李清照、文天祥、纳兰性德、黄景仁、鲁迅、沈从文等众多作家的叙述,就是如此。是“高峰”吗,语气很犹疑;不是“高峰”吗,又似乎心有不甘。

余秋雨是个合格的叙述者,老人一般,他可以陪你唠嗑,给你灵感(创见或深入研究的由头),但是他用力太散、视域太宽,反倒未能深入。更细致的工作,需要年轻的后辈去做。你不能说这样的老人浅薄,他弥足珍贵像夕阳一般温暖醇厚。恰如给出课题的意义,不亚于解决课题。

 

读者也能读出余秋雨先生写作时的投入。对笔下文字的珍爱,对所写内容的信奉,让人感觉得到作者对自身严要求的精神洁癖。这种挚爱和投入,令人切肤。我印象最深的是余先生对北魏王朝的讲述(P238《走向大唐》),还有对佛教的传入研究(P249《佛教的事》)。

在讲到《诗经》时,余秋雨写道,“那里有一种采自乡野大地的人间情味,像是刚刚收割的麦垛的气味那么诱鼻,却谁也无法想想象这股新鲜气味竟然来自于数千年前。”我“更喜欢的,则是它用最干净的汉语短句,表达出了最典雅的喜怒哀乐”(P158)。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得到余秋雨的欣喜、颤抖和熏醉,且为之感动。

讲到屈原时,作者如此写道,“可惜那儿太寂寞,百里难见人迹,无法奢望长江流域湖湘地区初夏时节那勃勃四野的米香和水声。”(P164)这里的长句,有着浓郁绵长的苦痛,也有着醇厚清洌的纯洁,恰如屈原。

“孔子是堂皇的棕黄色,近似于我们的皮肤和大地;而老子则是缥缈的灰白色,近似乎天际的雪峰和老者的须发;庄子是飘逸的银褐色;韩非子是沉郁的古铜色。”(P135)这当然是一时之感、一家之言,换个人、换个心境,或许我们心目中的颜色就变了;但是,余秋雨的这种“转变化”思维最难得,而不只是他的这个论断。我们可以用声音、用气味、用植物、用鸟雀……来譬喻诸子,但是,要知道,开山者是说颜色的余秋雨。这就是其价值所在。

同样的语言风致很多地方有体现,比如“宋代是我们大家的,它再乱,也像祖母头上的乱发,等待我们去梳理。”(P304)“浩荡的历史进程容不得太多的单向情感,复杂的政治博弈容不得太多的是非判断。秋风起了,不要把最后飘落的枫叶当作楷模;白雪化了,又何必把第一场春雨当做仇敌。”(P306)

余秋雨的语言也有自己的风格。一眼就可识别出来。它绵厚而不沉闷,沉重而不冗繁,新颖而不轻佻,个性而不张扬。

余先生是有这种文字的敏锐感的,他说,“我在传媒上启发年轻人写作少用成语、形容词、对偶句和排比句,回归质朴叙事。这是多么常识性的意见啊,据说却引起一片哗然,都说少了成语、形容词、对偶句和排比句,何来‘文学性’?”(P188)我为这样的“哗然”而羞愧!

但是,遗憾的是,余秋雨却没有践行自己的“文字主张”。其文字虽有突破与个性,但是大文字量的创作,使其难免存在自我的重复和拖沓,书卷气太重,生怕别人不懂,所以非要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不留余地地交代给读者。

“唐代诗坛有一股空前的大丈夫之风,连忧伤都是浩荡的,连曲折都是透彻的,连私情都是干爽的,连隐语都是亮丽的。”(P280)

“中国文化的最精致部分,就是这样延续的。那是几处命悬一线的暗道,那是一些人迹罕至的险路,那是一番不计输赢的押注,那是一副不可理喻的热肠,那是一派心在天国的醉态,那是一种嗜美如命的痴狂。”(P342)

“这与社会气氛有关。气压总是那么低,湿度总是那么高,天光总是那么暗,世情总是那么悬,禁令总是那么多,冷眼总是那么密,连最美好的事物也总是以沉闷为背景,结果也有点变态了。”(P350)

我们读这些句子,是什么感觉呢?

完满。令人沮丧的完满。

以上述第一句为例。唐代诗坛有一股空前的大丈夫之风,连忧伤都是浩荡的——我们脑海里出现了天涯若比邻、劝君更尽一杯酒、不及汪伦送我情、我寄愁心与明月,这是知己与挚友,离别与征程,烟云飘渺,独自攀登;我们脑海里出现了烽火连三月、纷纷暮雪下辕门、卖炭得钱何所营、卷我屋上三重茅,这是家与国,是价值观与身家性命,是存在意义和梦想寄托;我们脑海里或许还会出现犹是春闺梦里人、江月何年初照人、白云千载空悠悠、自将磨洗认前朝,关于历史无常、宇宙悠远,唐的诗人的确在表达着“浩荡”!余秋雨先生这个“浩荡”下得到位、准确,让人心灵激动、血液奔涌;前面的“忧伤”又是那么低迷、柔软的词语。——两相对照,触目惊心,令人长久地沉思,不可自拔,回味再三。

但是后面接二连三收不住闸的“连曲折都是透彻的,连私情都是干爽的,连隐语都是亮丽的”,看似气势豪迈,实则打断了我刚刚的沉浸,大煞风景而又自以为是地汩汩滔滔。虽然说,后面的句子亦有道理,也能激发读者的思考与感悟,比如一片冰心在玉壶、何当共剪西窗烛、徒有羡鱼情、惟有幽人自来去、蓝田日暖玉生烟,但是这些诗句到底是曲折、私情还是隐语,都已经分不太清楚了,已经完全没有第一眼看到“连忧伤都是浩荡的”这一句时的震惊与浮想联翩并服膺于其“准确性”了——从根本上说,后文的弊病恰在于此,丧失了“准确性”,添加了“炫技性”;或者说余秋雨试图把话说得更明白,没想到却越说越混乱而模糊了。

其实,中国文字的一个很大特点就在于这种含蓄性,一种清晰的含蓄与含混。余秋雨的“句法努力”,违背了这个特点,当然也违背了他自己“少用对偶句和排比句”的句法立场。

那么余秋雨的“反面境界”可否达到呢?可否为余先生找一个反面教材呢?

可以。那就是生于1927年的木心。

木心说有着谢婉莹的冰心,他的文字极为简单,却深有蕴藉,如佛偈如禅语。可以参看他的《已凉未寒》(原文与解读,详见“醉倒巴士底狱”)。

 

董桥不是一个旧派的人

2014.3.28读  2015.6.19记

 

本文只论其语言特质,不缠绕“该不该读董桥”的谜题。

我读的这本书是选集,2012年北京海豚出版社的,胡洪侠编选的《董桥七十》。

书内有董桥24本书的封面图片,几乎全是温暖的单色,作者的审美趣味和文字风格可以透出。

据编选者胡洪侠说,董桥七十岁时出书33种,共计1800篇。所选的70篇,是“写父执、写师友、写同辈的文字”。依据目录后正文前的旧书书影,我记录下了下列书名:《双城杂笔》《另一种心情》《在马克思的胡须丛中和胡须丛外》《这一代的事》《跟中国的梦赛跑》《辩证法的黄昏》《英华沉浮录》《没有童谣的年代》《保住那一发青山》《伦敦的夏天等你来》《回家的感觉真好》《从前》《小风景》《白描》《甲申年纪事》《记忆的脚注》《故事》《今朝风月好》《绝色》《青玉案》《记得》《景泰蓝之夜》《橄榄香》《清白家风》。“其亲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这种知识今天在大众眼里已经有些陌生了。

“有了中国文学的涵养,他的文字没有病容;有了社会学的修业,他中年的看山之感终于没有掉进渀渀荡荡的虚境里去;有了现代社会异乡人的情怀,则他勇以针对人类的异化输注理性的温情。”(P42)

“夏天里吃过晚饭还不黑,我们围坐在周家前院里乘凉聊天。竹篱笆破破落落的,瓜棚上爬满藤蔓,吊着三两盏丝瓜。”

    “以宫廷故事挤走市井实况,甚至挤走九州民生,这是中国‘官本位’思维的最典型例证”,最有价值的地方,“在寻常巷陌的笑语中,在街道男女的衣褶里”。(P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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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罗素方场地道车赴唐人街,购港报一份,烧鸭半只,共银一磅七十五片。搭伦敦桥火车抵家,四野寂寥。入夜细雨霏霏,抱树树倚窗观雨,至八时卅分哄之入睡,振笔翻译,得两千字。P3

这段话可以非常直观地展现董桥的语言特色,写于1974年。

将古旧的文言字词,力度重沉、不由分说地生生插入现代化语境。唐人街须“赴”,报鸭须“购”,家须“抵”,何其煞有介事,何其举重若轻,何其名士风范。

短句利落,摒弃欧化的冗长定语,取用古汉语的构词方式,港报一份,烧鸭半只,聊斋与阅微草堂的语气似在其中。

异趣浓郁,非遁入古文字之迂夫子,亦非乘时尚风之轻浮子,凌驾其上,兼而有之,在古今的缝隙里自由呼吸、来去自如。这里有一种自得的生活姿态,不羁不绊,不软不腻,卓然铿然。写一两句小字,译一两千小文,俨然若酒饱饭足,生活让自己齿颊生香笑靥飞红。

董桥不逃遁,还体现在他对“现世生活”的接纳与缠绵。他不是城市的排斥者,不会用不屑一顾来表达对“别人”的愤怒,他不是流浪者与流放者。他会“抱树树倚窗观雨”,此处的“树树”,是董桥的孙女(或外孙女)——祖孙之乐,乐在此刻。

董桥自云“是一个旧派的人”,但若细细体味,当会发觉其通透、其超越、其恒远。董桥的文字,也绝非旧派、机智等评语所能概括。

书中有很多绝妙好辞,可以说明这种特点。

 

2

10年后,董桥写了篇《春日即事》,信手写来,妙趣横生。有如下一段:

下午赴商行酒会,皆西装笔挺之四眼老中青精英。与当事者寒暄数语,即去。饭后灯下校对江兆申诗作,更喜其收放自如,进退堂奥。江公三艺皆精,但仍数诗第一、字第二、画第三。复叶嘉莹信。录Michel Foucault著作英译出版资料寄旧同学。翻读《人民日报》,闷气扑鼻,一无所得,急弃之于字纸篓中!睡前读维多利亚时代淫书三十八页,甚佳甚佳。年来多以淫书清洗心中之使命感。多读英文古今淫书,可冲淡自己笔下英文之学究气;刘殿爵旅英四十余年,英文登峰造极,浅白有致,不知是否得力自此?明日当去信急告夏志清、刘绍铭求证。夜半得一梦,不可说。 P28

这是日记体,散碎文字背后,蕴无穷的回味余地,品咂生香。酒会上都是商界精英,少长咸集,文质彬彬,换算成“董桥体”就是“皆西装笔挺之四眼老中青精英”,“青精”粘连,玩儿声韵游戏;庄谐相映,视在场名人于腋下于股掌于不动声色之微笑;弃套板成语而不顾,自造新鲜文句而自珍。后一句的“收放自如,进退堂奥”又是何其精炼,字字如铸,双峰并峙,刚若冷铁。

董桥心中有杆秤,轻重自有分寸。轻酒会衮衮诸公,重汪兆申(长董17岁)诗作;汪公以画家名世,董桥却重其诗,不拘常见。董桥还重“叶嘉莹”、“旧同学”、“刘殿爵”、“夏志清”、“刘绍铭”,一杆友朋丰盈此生轨迹。

董桥是老顽童,这尤其体现在后半段所写的“读淫书”。读淫书也就罢了,还要正大光明、公之于众、宣而告之;读淫书也就罢了,还要加多重定语,维多利亚时代、古今英文;读淫书也就罢了,还要拿出一番大道理,说甚“清洗使命感”、“冲淡学究气”,这是在反话骂谁呢!老顽童如董桥者,不怀好意揣测朋友呢,“煞有介事”龇牙咧嘴揣测人家刘殿爵,还要去信求证。

这些文字,很明显体现了董桥对伪饰的厌恶,对无趣的不能容忍。轻《人民日报》而重“淫书”,表现的是一种趣味和态度,其实不关乎政治立场,不必大惊小怪,惊为反党。西装革履罩住了“商行精英”的肉体,《人民日报》罩住了某些人的心灵。

末了,董桥鬼兮兮地说了句“夜半得一梦,不可说”,然后闪人。谁知道他真梦假梦,谁知道是不是淫梦一夜,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戛然而止,爱恨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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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吃过晚饭天还不黑,我们围坐在周家前院里乘凉聊天。竹篱笆破破落落的,瓜棚上爬满藤蔓,吊着三两盏丝瓜。周太太靠在竹椅子上摇着团扇,轻声叹喟院子里的一株晚香玉年前让台风给吹倒了。大将军满脸酒红,滔滔诉说当年铁马金戈气吞山河如虎!时光倒流,我们几乎都回到了《水浒》的青山绿水之间了……P50《大将军的凉拌小菜》1999

她(林海音)的文字永远浅白,永远真挚,每一个句子都像她清脆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丝斧痕,没有片刻吞吐。----那是林海音给苦难的当代中国和中国人带来的最温煦的慰藉。…中国乡愁文学的最后一笔终于随着运媒骆驼队走进淡淡的水墨山影里,不必叮咛,不带惊讶,依稀听到的是城南那个小女孩花树下的笑语和足音。林先生永远不老,像英子。P57《永远的林海音先生》2001

那年暑假多雨。我卧房外石阶边那株石榴树长胖了,只见丰盈不见袅娜。芭蕉也反常,蕉身粗,搂都搂不住,蕉叶摊开来够写厅堂上的四字横匾。芒果更糟,满树亢奋,一团团的密叶绿云似地死命逗引过路的风。杨桃倒矜持,雨再大,新叶旧叶都垂着头静静淌泪。白兰显然有点动心,一袭青衫,婉婷里裹不住翩跹的媚思,连花都苍白了。P66《云姑》 2001

该是他深深埋在心里的黄连了。书斋窗外午后的轻风吹起竹丛一片絮语。我不敢出声,偷偷看了看墙上那块“念青室”的木匾,下署“雪堂”,鹤叔说那是罗振玉写的。“念青”源来是王先生伤逝的心情下取的号:“是我在厦门娶的元配,等不及跟我回万隆就死了,肺结核……”他说着指了指书桌玻璃垫下压着的一张黑白照片,相貌美得像年轻的宋庆龄:“那是若青。” P75《念青室情事》2001年

风很大,我走到大马路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翻出诗册,浓浓淡淡的墨色录了许多唐诗清诗,范石湖的作品不少,最后一页是毕九歌的一首七绝:“芍药花残布谷啼,鸡闲犬卧闭疏篱。老农荷锸归来晚,共说南山雨一犁。” ……

申先生先是教我中文造句的窍门,说白话文要写出文言的凝练,文言文要透露白话的真切。“胡适之的文言文写得其实比白话文要好,原因在此。”他说,“胡先生学问深厚而才情单薄!”这淡淡的半堂课,我受用到老。他起初常常说我的翻译七百字里起码有十个地方是笨译,脱裤子放屁的句子太多了:“做人不可取巧,翻译必须学巧!”申先生每给我改一篇译文,总是叮咛我回家好好逐句捉摸。这样改了八九篇,回头重看自己的旧译,我才脸红了。 ……

那时期,知识界也有一小撮饱学之士唾弃说教,唾弃生命卑微的欷歔,一心安分乐道,一心经营个人精致的技艺,遁迹自娱。申先生继承的正是这一小撮人的情操:“要紧的是了解生命,不是判断生命。”他常说。 P82《南山雨》2001

走了快六十年的路了,每星期写这样一篇念人忆事的小品,难免惊觉世道莽苍,俗情冷暖,萦怀挂心的许多尘缘,恒常是卑微厚朴的邻家凡人,没有高贵的功名,没有风云的事业,大半辈子浮沉在碌碌生涯之中,满心企慕的也许只是半窗的绿荫和纸上的风月。我们在人生的荒村僻乡里偶然相见,仿佛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关怀前路崎岖,闲话油盐家常,悠忽雨停鸡鸣,一声珍重,分手分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在苍老的古槐树下相逢话旧。可是,流年似水,沧桑如梦,静夜灯下追忆往事,他们跫然的足音永远近在咫尺,几乎轻轻喊一声,那人就会提着一壶龙井,推开半扇竹门,闲步进来细数别后的风尘。

我庆幸自己消受了这样淡雅而诚挚的友情,总觉得那些影子是雪夜里浮动的暗香,悠悠散落在我疲累的笔底,十足穿山过林之后马蹄上留着的一丝原野的芬芳。他们的笑声和泪影,毕竟也是不带繁华的笑声、不带璀璨的泪影。他们的故事,于是也只能像干干几笔写意的山水:传统的安分中透着潜藏的不羁,宿命的无奈里压住澎湃的不甘;纵然是刹那间的美丽,预卜的竟也是阶前点滴到天明的凄冷。 P83《寂寥》2001

在我的记忆里,玉姐并不美丽,最动人的是那双水灵的大眼睛:深情的涟漪圈圈难散,激情的潋滟随时溅扬,十步之外都领略得到那一潭魔光,月眉、岩鼻、樱唇反而黯然了。我们读初中二年级,玉姐高中已经快毕业了。我们上初三,她迷上我们校长,艳闻成了学校耳语的话题,小城里一些长辈渐渐也在叹息、也在摇头了。

古旧的垄川城向来寂寞,故事很多。城北山峦灵秀,绿意很浓,白色小洋房疏疏落落,尽是殖民时代留下的欧陆遗风。那边的南洋华侨多受荷兰教育,衣着言谈七分洋派,人情难免单薄。城南倒是靠海的平地,唐山模样的深门小院栉比而建,家家过分亲热,燕瘦环肥的流言隔着厚厚的楼板也传得出去。那是半旧不新的五十年代,街上交头接耳的张老板李掌柜脸上都沁出秋色,老舍不得樟木箱子里的民初装束,长年穿着纺绸的衫裤,一条金链横贯胸前,扣的是上衣左边口袋里藏着的古典挂表。

我的老家正好坐落在城南城北的交界地带,宅院西化,内里却是暗香疏影的翻版。红日下山的时刻,我常常到门前游廊上跟萧顺棠他们聊天,路过的汽车里坐的总是洋装男女,靠在三轮车上养神的全是鸳蝴小说的主角。天很热,那些男人的脸像炸子鸡的鸡皮那么油亮;睡过午觉洗过澡的女人也仿佛刚蒸出来的寿桃包子,红红的胭脂和白白的香粉都敷上一层汗气。……

玉姐的大眼睛泛起傲慢而坚勇的亮光,横扫一切疑惑、嫉妒、钦羡和不屑的神色。P100《流言》2001

我是旧派的人:窗竹摇影、野泉滴砚的少年光景挥之未去,电脑键盘敲打文字的年代来了,心中向往的竟还是青帘沽酒、红日赏花的幽情。我从来享受不到潘先生那样的翰墨因缘,几十年来毕竟不甘寂寞,机会凑泊,意惬价洽,片纸只字都收来织梦,求的不外是骗骗自己,觉得养起了‘长剑一杯酒、高楼万里心’的那一缕乾坤清气。P109《字里秋意》2001

 匆匆六十。牛老车旧,夜寝无梦,晨起无欲,初觉境界洁净,简直智者,其实不然。阅世一深,满心密圈,时虚时实,百般狡狯,距离智慧还远得很,那宁静得了!P115《鸳蝴枕边的白玉簪》2002

我在林太乙手种的大树下享受了短暂的荫凉,连她顺手替我润色的英文字句我还受用到现在。P122《送别林家次女》2003

这一创用,老先生童心大动,竟为「桥之」写成一联:「有桥愈幽,桥南桥北;无之不达,之东之西」。我一看大惊,赶紧声明我读书从来不求甚解,像吃火锅,随手一夹往汤里涮一涮囫囵下肚,博什么学!老先生不加理会,请了董开章先生写了寄来送我。那是我享有的第一对「九万里堂」对联。翌年,佛老说他终于给我缀出了嵌上姓名的新联,梁实秋先生看了称妙,当下替我写在洒金宣纸上:「董遇三余学乃博,桥松千尺龙其飞」。那是两位八旬老人对我的期许,不足示人,不敢乱挂。P134《袖手观棋,低眉阅世》2004

记忆中鹿港很冷。一九六二年寒假,我和三个同学从台南到嘉义、新竹住了一个星期再绕到鹿港玩了两三天。镇里房子古旧,土灰土红的屋瓦高低交错,远看彷佛一桌刚散席的家宴,路边有些老树也冻成药壶里的药渣,又焦又干。乡土小说里说鹿港冬天风大,比新竹的风更利更冷。我们借宿在同学的四叔一所老房子里,天井大得可以摆十围酒,几株文旦和莲雾长得格外粗壮,两边厢房长廊外还种了几大盆紫丁香和七里香,简直陆小芬电影《桂花巷》里的庭院。

四叔说北厢后头那口古井过去常闹鬼,连年七月连做几场法事化解了。那天晚上,我们陪四叔喝了许多糯米酒,他们家厨娘做的炖肉和烤野鸡下酒最好,饭后那碗冰糖蕃薯也别致。风越晚越冷,我们心中挂念那口古井,四叔却顾着说辜家老太爷日据时代的行止,说他在日本见过辜振甫:「受蒋介石赏识也受乡亲敬重的人,」四叔一口国语夹着半口闽南话。「亦商亦儒的名门之后啊!」第二天,我们在镇上果然找到了辜振甫的祖宅,一幢文艺复兴后期巴洛克洋楼,漂亮极了。

……我们穿过天井回房睡觉,夜风里莲雾甘香如梦。P140《走过鹿港辜家祖宅》2005

我在台湾遍读胡适著述乃至聆听胡适演讲正值胡适沉暮之年,我对胡适的学生苏雪林老师说,胡先生老年神采透着一丝恬淡的沧桑,台下看去越发遮不住他一生的风骨。「你也看出来了?」苏老师两眼泛起湿润的光影。重读余先生这本书,我喜欢的依旧是〈内战时期〉和〈落日余晖〉那两节,总觉得余英时淡墨钩出了二十世纪中国书生云深雁影的孤寂:薄雨收寒,酒醒天涯,霸业都阑珊,等不到的是暗中偷换西风流年!P142《余家后院牡丹盛开》2005

董桥回忆文学,遗老遗少心态,身份的高贵感。余秋雨综述文学,承前启后心态,文化的高贵感。均为断代史性质的随笔而已,绝非对众多作家的深入、个性化阅读与剖析。两人对于自身的定位又有诸多不同,对其读者与受众,有着不同的期待值。董桥不指望众人(甚至学人)能追随自己或者敬仰自己,他只希望留下自己。文字对于他们,是一种手段,也是一种工具。像是李曼张曼玉的高跟鞋,品冠陈冠希的长筒靴。所以,二者的共同性和相似性,多于其不同之处。

 

附注:

1. 余秋雨.《中国文脉》.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

2. 董桥.《董桥七十》.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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